感覺上，我有兩個媽媽，一個活潑多話，精神奕奕，喜歡到處逛，到處跑；另一個害羞恬靜，安坐一隅，常常半夢半醒。

家裡沒有人確實知道媽媽在甚麼時候患上「老人失智症」（Alzheimer’s disease，俗稱老人癡呆），因為爸爸還在世時，他是媽媽的全天候看護，無論每天去飲早茶、超級巿場買菜、回家休息或預備晚膳，爸爸都有規律的行程，按時指導媽媽吃藥做家事，看來還是對配搭完美的老伴。爸爸偶而一兩句揶揄或抱怨媽媽善忘、問非所答，或自我照護不大理想時，我們都以為那只是老人常見現象，不以為然。現在細心回想，可能那時已病發了。

兩年前爸爸突然因病離世，大家在離愁別緒的傷痛中還轉不過來，卻發覺近距離接觸的媽媽總是不大對勁，往醫生處走了幾敞，便斷定她是「老人失智症」病患者。醫生寫下藥單，囑咐自此要按時進食，卻一再表示藥物是希望緩慢病情，隨著年歲增長，情況只會愈來愈差，我們要有心理準備。

唔，心理準備？似乎過於言重吧！

兩年下來，我細心留意媽媽的生活，她大多時間都是微笑快樂，無愁無怨，安靜滿足。雖然她總忘記剛發生的事，但是看來又努力回想生活的點點滴滴。漸漸地，我也學曉從另一個模式走進她的天地，要和她好好談一會，最好提出選擇性的問題。

「今天吃了甚麼早餐？麵包還是麥片？」「麥片。」

「現在去那一間老人中心？頤康還是孟嘗？」「孟嘗。」

「一會兒見陳姑娘，還是吉姑娘？」「陳姑娘。」

這樣的對答總是一半對，一半錯。
「你錯了！」這時，她總帶著歉意微笑說：「是嗎？哪是誰啊？我們要去哪裡啊？」然後就認真地聽你再說一遍，話就這樣說下去。她看來總期待每一天的開始。

不時翻看新舊照片也是考媽媽智力的好玩意。

「你看看，哪個是你大仔？二仔？」「這個是亞宇，亞諒．．．」

「數數你有幾個孫仔孫女？」「一、二、三．．．」

媽媽最記得子女和孫兒女的名字，但是偶而也會鬧鬧笑話。

照片上一排幾個女士站立著，問她：「那個是亞貞？那個是亞美？」

「這個是亞貞，那個是亞美。亞貞就是你啊！」

「我有幾個仔女？」

「你有四個，兩個仔，兩個女。」答得快而肯定，答案卻錯了，引來親人哄堂大笑。媽媽卻好像剛說了一個成功的笑話，得意地陪著大家咭咭地笑。

還有名字配對、講笑話，你逗我玩、我逗你玩，屋外散步，做做簡單柔軟體操等，只要旁人鼓勵提議，媽媽都樂意奉陪，笑容滿面。

有次無意閒談，指著牆上的照片對媽媽說：「爸爸去了兩年啦。」

「去了天堂，我第日（將來）也會去啊！」媽媽神情自若，語調柔和，一派寧靜。

神愛世人，祂愛我活潑好動的媽媽，也愛我安靜沉睡的媽媽。至於我們作兒女的，兩個媽媽都值得我付上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