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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評論員 (2010年2月8日)

張堅庭
電影導演

新片在內地已落畫,但想起曾到電視台接受訪問,想不到竟是接受批判,很過癮,很氣憤。

墮入「高收視」圈套
上了台才知道有兩位評論員在等,那位姓王的目有兇光,常避開我的眼神視線。其實評論是一件非常個人又十分主觀的事情,而影評則是諸論中最引人興奮的一件事,因為片裏面的都是大明星或著名導演,他們的舉措都是茶餘飯後的聊天題材,所以能評這些大款可以是樂事,也可以是一件嚴肅的事,25歲當上了導演,到今年也有近28年,早就習慣了被批評,有時批評你是因為片種不合評論人的胃口,或者故事不好,又或場面調度不好,都是很平常的一回事。

節目一開始,他眼內那份狠毒及僵硬又帶點抽搐的表情,完全沒評沒論,比如片裏我提到餘純順(徒步探險家,死在沙漠),他突然上火說他是他們年代的人,年輕人不知道他是誰,我在片中提餘純順這名字也不過三兩次,他上火的理由似乎是餘純順是我們的,你香港人識什麼,其實我也可以尖酸刻薄的還擊,不過互相攻訐沒什麼建設性,我也忍住了。或者節目製作人希望我們打仗起來,其實製作人希望影評人惡毒點,勢利點,總之語不驚人死不休,可那王小弟落入全世界電視人的共性「高收視」圈套,患上語言暴力狂躁症。

我希望他不是那種當不了導演但改了當摧殘導演為樂的人,其實他可以面容祥和,遣詞用字優雅,而內容更刻薄十倍,但憤青的風格如此,儒雅的刻薄不是他們一杯茶。

文革式小型批鬥會
我帶著兩名稚嫩的年輕演員以為上一個訪問節目,誰不知參加了文革式的小型批鬥會,我大學有修讀文革史料,就是不能了解當時年輕人的狠勁從哪來,但記起評論員那一雙森森的小眼睛,斜視著我時,我確有點心慌。第二天我靜靜坐在觀眾席看影片,觀眾在該笑的地方笑,該流點淚的地方也流下了眼淚,只是一部年青人與朋友或戀人在影院消磨時間的愛情片,沒什麼微言大義。

後來回港上演,票房不太出色,港人以為是內地片,但很多觀眾覺得很浪漫,我太太對我作品是批評最直率的人,上一次的《合約情人》她在觀影後直言不好,我當時心想夫妻間也不需如此單刀直入,因此《七天愛上你》香港首映我沒陪她看,完場後太太來電說她估不到我拍得很浪漫,只是怕我仍如此浪漫是否心裏有團火,我安慰說浪漫都在劇本宣泄出來了,她笑著點頭,後來還包了一場招呼她的客戶。

評論員責任指出優劣
一般我不會在首映完場時跟朋友打招呼,因會間接逼人表態很不道德,但不久短訊電郵陸續到來,由衷之言,大都表示這種情懷已不多見,溢美的說話我不轉述,我只是覺得影片怎樣不好總不會差到是爛中之爛吧(那人就是兇巴巴的說是爛中之爛),評論員的一個責任是指出優劣之處,就算提升不了創作人也可提升觀眾,七情上面的咒罵,只有爛嘴才出爛片。

其實我倒擔心他的心理狀態,他憤怒背後的原因。

是一位想當導演而當不了的外行人的怨懟?你們香港電影人來拍大陸片那種不以為然?心靈深處的創傷?

階級鬥爭的心態看小資作品?

導演對待作品如親子
《聖經》有所羅門王智慧的故事:

有兩名婦女因爭相堅持自己是一名嬰兒的親生母,於是告到所羅門王那裏去,殿上各自申述理由,所羅門王下令把嬰兒一分為二,各取一半,甲婦聞言痛哭並寧願放棄擁有權,乙婦則不為所動,愛理不理,所羅門王從兩人反應判嬰兒歸回甲婦。

導演對待作品有如親子,那怕是瘸腿、智障,仍然疼愛有加,不會毒言相向,因懷胎十月,痛極臨盆,這是母子之情。

那王小弟就似乙婦般,表面是熱愛電影,但其實他愛的只是嬰兒另一半的屍身。

文雋對我說他當監製的影片,其導演上了那節目後三天睡不了覺。我覺得導演的存在唯有作品,不要因批評而壞了創作元氣,有理有序的批評仍然很多,他們觀影豐富,理論根基厚,鋪陳分析,點出優劣,最重要是對電影有承擔,希望觀眾和創作人可互動,如果評論態度誠懇,創作人會從中琢磨,但如王小弟那種狠毒樣子的批評人,導演要曉得避開他們的眼神及文章,因為這是巫術式評論,看了會自殘。

香港人北上也要調整一下心態,幸好在大陸,北京人不喜歡上海人,上海人也不鍾意港人,台灣人就什麼人也不滿意,但台北人和台南人也是對罵厲害。而河南人就誰人都怕,既然如此,坦然面對,比如自己有地盤就行文反擊也算是「文章治療」了。

(本文原載於《明報》副刊 24-1-2010,蒙作者允許轉載。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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