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SS  |    
首頁 > iQuest精選
下雨 (2010年7月5日)

露露
投資銀行從業員

「你看,昨天才拿的藥膏,現在都不能用了。你為什麼這樣頑皮?」
小露害怕地望著媽媽,沉默不語。
「你知道照顧你有多辛苦嗎?你知道媽媽昨天要特地請假陪你去看醫生嗎?為什麼你就不能聽話?」
小露再不敢望著媽媽,惟有盯著自己的腳指尖。
「你爸爸又愛理不理,只有媽媽一個人撐下去。你就不能乖乖的嗎?還是你自己也不想康復了?」
媽媽越說越激動,小露覺得自己的下巴快要陷進胸口裡……


手臂的傷口又在流血了。小露狠狠地摩擦傷口,依然覺得有千萬隻螞蟻在手臂上爬行。她不喜歡在炎炎夏日穿著長袖外套,卻又不喜歡陌生人用好奇的眼光盯著她手臂上的傷疤。小露清楚知道,要穿短袖衣服又不用躲避不友善目光的唯一方法,就是立刻停止傷害自己,但是她身不由己。她嘗試過用尺子拍打手臂,把媽媽那些含有酒精的香水噴向身上脫了皮的地方。很痛,卻止不了癢。怎樣捏,怎樣擦,都趕走不了那群螞蟻。冷敷熱燙,都毫無作用。小露看著自己的手臂,望著一塊一塊的瘡疤,想起了紅豆沙裡面的一顆顆紅豆。「你走開,你很醜陋!」教會裡那位小弟弟大聲喊叫,然後被他那尷尬的媽媽拖走。小露初時是詫異,後來便覺得非常非常難過。跟爸爸媽媽乘巴士回家的途中,小露哭了很久。她不斷不斷地哭,卻沒有人知道為什麼。怎麼能怪那位小弟弟?他只是童言無忌。而且,看著手臂上一顆顆的紅豆,小露深知自己確實是十分難看。小露一邊用力搓捏正在流血的傷口,一邊望向窗外灰灰的天空。天父可以讓小弟弟嘗試一天的皮膚敏感嗎?小露不希望別人都跟她一樣痛苦,只是期望有更多人可以真正了解她的感受。

「天父,讓小弟弟嘗試一天的皮膚敏感,可以嗎?」小露呆呆的望著暗暗的天空,眼光隨著散亂的灰雲很慢很慢地移動。她幻想著浮雲底下的某一處,應該有一個閃閃發光、童話故事裡常提到的叫天堂的地方。天堂裡再沒有同學會叫她「皮膚敏感婆」,沒有羊毛造成她不能穿的漂亮衣服,沒有美味但她不能吃的龍蝦海鮮意粉。她幻想自己穿著一條短袖的、白白的長裙,在一塊開滿小花的草地上起舞。哪裡沒有紅豆沙裡的紅豆,只有綠草裡的小紅花。跳著舞的小露開心地笑著,不斷的在花香中旋轉。她忘記了身上一群一群的螞蟻,忘記了一直以來即使是三十度高溫也要穿的長袖外套,忘記了媽媽曾經擔憂地告訴自己,未來不會找到一個好丈夫。小露很享受地旋轉著,聞著花香,旋轉著,聞著花香,旋轉著,聞著花香……草地變得濕潤,花香變得濃郁,天堂希哩沙啦的下起雨來。

從天堂落下來的水滴是天父憐憫的眼淚嗎?小露打開因霧氣而變得迷迷濛濛的玻璃窗,讓雨水打落在因乾旱而龜裂的臉龐。她感受到春天的味道,感受到天父的觸摸。她突然意識到,雨水是天父賜予的恩露。天父要洗滌痛苦,衪要洗落小露身上的紅豆。

小露拿出她一大堆的類固醇藥膏,隨便選了一盒,再打開藥盒的蓋子。她伸長一雙通紅的雙臂,把藥膏盒推向窗外。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白白的類固醇藥膏上。小露閉上眼睛,專心聆聽天堂裡迴盪著的哭泣聲。天父會行神蹟嗎?被恩露洗滌過的藥膏可以治愈自己的皮膚敏感嗎?她拿取另外一盒藥膏,伸出手,再拿另一盒,再伸出手……



「露露,你的皮膚又紅紅的了。是因為轉天氣的關係吧?」

露露抿著嘴巴,心裡一陣難過。

「比起露露小時候已經好很多了。她小時候,一雙手滿是瘡疤,看見的都會心痛。」

露露抬起頭,勉強的牽起嘴角。

「你看你看,那邊有新出的胭脂,超艷麗的!我們去看看……」

露露看著朋友們興高采烈地跑向化妝品店鋪。她轉向商場另一端那擦得亮晶晶的金屬門,門反射著自己的臉,那張臉會讓人聯想起世界地圖。露露已經接受了一輩子也要跟嚴重的皮膚敏感為伍,只是有時候她仍然不禁思考——天父為什麼要讓她患有這種磨人的病?天父希望她活出一個怎樣的人生?

露露望向商場的另一邊,看見落地玻璃外的幾棵樹在輕輕晃動。玻璃慢慢變得有點朦朧,露露的雙眼都慢慢變得有點朦朧。

落地玻璃外,天堂又希哩沙啦的下起雨來。

後記:被雨水洗滌過的藥膏沒有治好露露的病。這些年來,她一直在自卑感中掙扎。可是露露變得比誰都善良,比誰都更有同情心。她希望所有的皮膚病患者都不會覺得孤獨,希望每一個自卑的女孩都會找到真正的愛情。因為她的自卑,露露得到了很多,也失去了不少。不斷成長中的她仍然在學習好好地生活,仍然等待著有一天會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磨人的病。你相信天父對露露有獨特的心意嗎?你可明白露露的心境嗎?

 
寄給朋友 | 回應 | 列印 |  
Share |